近二十年来,高位池养殖在我国南方沿海迅速铺开。它池底高于海平面、进排水分开、排污彻底、亩产可观,一度被视为沿海地区脱贫致富的"蓝色增长点"。然而,当一群群塘主扛着铁锹直奔沙滩和沙坝,当一个个项目只靠一纸与村委会签的承包合同就动土,产业的另一面逐渐清晰:审批程序不明、部门职责不清、乡镇与条条管理脱节,环境影响评价和"三同时"制度在不少地方形同虚设。
以三亚为例,全市办理环评和审批手续的高位池项目曾仅有一家,真正落实"三同时"的几乎为零。绝大多数塘口没有污水处理设施,仅有的几家也工艺简陋、运行不稳。于是,就有了后来一连串的环境账单。
这笔账单,至少记了六笔。
一是排污量大。虾塘一年两造,每亩每造排水约1800立方米,冲塘阶段COD、氨氮严重超标,个别样本超标数十倍。
二是近岸海域水质承压。废水经明渠、排洪沟直排入海,监测断面呈现出"离排污口越近污染越重"的明显梯度。
三是地下水咸化。没有防渗的土池和简易膜池,让附近饮用水井逐渐变咸变涩。
四是土壤盐碱化。海水顺着地下水渗透进农田,离塘越近碱化越重,甚至出现绝收。
五是生态破坏。挖塘铲掉植被、削低沙坝、豁开排水通道,海防林断带、沙滩沙坝原貌被改变,局部还引发海水倒灌风险。
六是景观受损。纵横的水管、沙井、沙土丘和黑臭滩涂,直接压在海棠湾、亚龙湾、崖州湾这些旅游岸线的"脸上"。
问题积累到今天,已经不是"管不管"的选择题,而是"怎么管"的必答题。
站在当前国情和政策语境下看,高位池养殖的外部环境已经发生根本变化:生态文明建设被写入国家总体布局,海洋强国、渔业绿色发展、养殖尾水治理、"三区三线"管控、海岸带保护修复等要求层层压实;环保督察对近岸污染、生态破坏的盯防越来越严;消费者对"有机虾""绿色虾""可溯源虾"愿意支付溢价,资本市场也更青睐合规、低碳的养殖主体。继续走"先污染后治理"的老路,不仅环保上过不了关,市场上也卖不出价。
往后看,行业的绿色蝶变大致要迈过三道坎。
第一道坎是规划与准入。高位池不能再"见滩就挖",必须纳入海岸带综合保护与利用规划,明确禁养区、限养区、养殖区,设定距离最高潮位线的安全红线,落实环评、用海、用地、防疫等手续的并联审批,把乡镇、自然资源、生态环境、海洋、林业、农业农村等部门的责任钉在墙上。
第二道坎是工程与设施改造。老塘分类处置:位于生态敏感区、海防林带、旅游岸线的,有序退出;保留下来的,必须做池底护坡一体化防渗、进排水分流、尾水沉淀— 过滤 — 净化处理。HDPE土工膜、复合土工膜、膨润土防水毯等成熟防渗材料,已经在众多养殖项目里证明:把渗漏这一环堵住,地下水咸化和土壤盐碱化的问题就能缓解大半。
第三道坎是运营与监管。推广生态养殖、间作混养、微karma制剂调水、尾水循环利用,建立养殖档案和排放台账;用无人机、在线水质监测把塘口纳入智慧监管,让"谁污染、谁治理、谁担责"真正可追溯。
高位池养殖本身不是原罪。它是沿海群众靠海吃海的一条出路,也是"蓝色粮仓"的重要组成部分。真正要淘汰的,是那种只顾一季收成、不顾一代岸线的粗放打法;真正要扶持的,是那些塘底铺得牢、尾水处理得净、沙滩守得住的现代化养殖场。
当海风重新变得干净,当虾筐里的虾能笑着端上千家万户的餐桌,这条路,才算真正走对了。



